2013年9月12日 星期四

留德隨想錄

(5/9/2012)
在今年書展買了陳雲的這本新書「留德隨想錄」。這本書其實是作者當年留學德國時投稿在「青年人周報」加上近兩年在報章上的文章的結集。看到他當年對中國、香港和當年剛統一的德國的看法,而這篇最令我留下深刻印象:


失聲的人

在異地居住,最怕是病,因語言不通,很難向大夫解釋病情。在德國喉嚨痛五日,仍不見好,且痰液時有血絲。因怕是喉癌,故直接到大學醫學院耳鼻喉專科診所去。診所的專科醫師多是醫學博士,看我的是里曼醫師,他用各種先進儀器檢查咽喉,又着我到放射室照了兩張X光 片,才診斷出原來我是聲帶受傷。我告訴他我在香港教了兩年大學,他說應是長時間演講,令聲帶受傷,要多休息,不要講話或朗讀,八日後再找一個專研聲帶健康 的醫學博士覆診。他沒有給我開藥方,說吃藥無補於事。德國的醫療果然先進,連邊陲小鎮的診所也是這般認真。在香港,分區醫院的專科醫生都是流動的,要自己 用皮包帶着儀器跑,活像個江湖郎中。

從醫學院出來,便在佛萊堡的街頭逛。心想來德 己一月,德語雖有進步,但仍不足以讀報和聽新聞。三十多日不知天下大事,老是靠回憶和胡思亂想生活,那種空空蕩蕩的感覺遲早會令人變瘋子。不覺經過電器 店,見有德國土產的國際波段收音機,標價九十九馬克。波段如此廣闊,我想至少可以收到英國廣播電台(BBC)的世界英語節目的,於是便買下來。

回到宿舍,馬上接通電流,在超短波一二三個波段之間搜索,才首次發現歐洲的英語電台真多,很多國家的電台都在歐洲廣播。除熟悉的BBC外,有美國電台、加拿大世界電台,澳洲世界電台和莫斯科電台英語分台。五個電台的英語新聞的選材和觀點各異,巡迴聽一次,就如做了一個輿論研究。五個電台英語在腔調、語用和辭彙上都不同,可見語言風格與其負載之思想內涵,自有匹配之處。

BBC電 台新聞題材最廣闊,旁及東亞及第三世界,頭條自然離不開東西德統一和東歐自由化,四十多年茹苦含辛建設起來的公有物資,就眼巴巴看着給西德商人廉價收購。 那邊廂的西德人,也討厭西德政府慷人民之慨,不惜以巨大財力補貼統一過程中的經濟損失,更害怕東德工人不斷湧入,加劇本身的失業、住屋和社會福利危機。甚 至西德的妓女也抗議東德當妓女的女孩不顧行規,以價廉物美和免用避孕袋來招攬更多生意,可謂「圍牆倒下事更多」。

澳洲、加拿大和美國的廣播,各有擅長。莫斯科 電台雖稱國際,但新聞節目都以蘇聯內外政事為主。共產黨名實不符,司空見慣矣。播音員音調高昂,宵夜聽之,宛若鬼聲啾啾。其新聞選材對東歐集團國家關懷備 至,證明東歐國家雖已自立門戶,但蘇聯的電台仍視之為羽翼藩屬。意外的是,新聞後廣告的時間竟然很長,都是一些蘇聯國營公司向外招攬生意和投資的呼籲,原 因是廣告內容千篇一律,都是依之讀出廠名、產品、質素檢定、廠址和傳真號碼,了無新意。廣告之間,不時來上西方爵士音樂,更見突兀。共產黨向資本主義邯鄲 學步,真是舉步維艱。

在晚上十時十五分,偶而調到超短波一台,竟然 發現中共在歐洲的中文廣播,一開台就是鋼琴獨奏的《東方紅》,然後播音員鬼聲啾啾地說,「人大委員長」萬里出訪伊朗、伊拉克,楊尚昆到墨西哥訪問。幹的什 麼勾當,不開可知。到四戰之地訪問,離不開洽談軍火生意,到墨西哥是虛擲金錢外交,不聽也罷了。

過足新聞之餘,才驚覺自己在異地已無可選擇地變了英語人。在班上,我拿的是德英對譯讀本,用的是德英辭典,與同學交談,總得用英語,在圖書館總是讀英文書。佛萊堡歌德學院的辦公小姐,一見了我的英國海外公民護照,便用德語大聲念,說我是英倫來的人(Engländer),我當然無法用德語辯白,說明自己複雜的公民身份。

平日小鎮教堂的牧師給我私人讀經,用的也是英 皇欽定本聖經。念了六年英國文學,從喬叟到喬哀斯,心領神會,英語腔調在苦練下,幾可亂真,但這一切無法令我全然與英語文化等同。中文畢竟與我血脈相連, 儘管在德國已一個月沒講中文了。聽了兩小時,把所有英語電台的波段記錄後,便躺在床上望天花板。反省到現代人對資訊的依賴,一天沒有世界大事和財經消息, 便惶惶悽悽,好像無法找到自己的存在座標。拼命地管人閑事,原來就因自己心裏空虛,無事可為。

記得小時候在新界的茅屋裏住,晚上唯一的娛樂就是聽收音機。平日家裏只聽中波的幾個本港台,我在晚上才有轉台的樂趣,把標針在超短波的標板上緩緩移動,每移動幾公分就有一個新電台。那時收到BBC,便以為是倫敦的電台,收到普通話廣播,便以為是華北的電台,收到馬拉話,但以為是馬來西亞的電台,直當收音機是神通廣大的寶物。幾年之後,才聽得清楚,原來BBC是由港台轉播的,普通話電台是「廣州人民廣播電台」的分台,馬拉話電台,只不過是附近石崗軍營的尼泊爾啹喀兵(Gurkhas)的軍旅電台,講的是尼泊爾語,不是馬拉語。

那時澳門綠邨電台有跑狗新聞,由麥榮、麥滿兩 兄弟主持。我當時不知為何狗會在跑道上直跑,平日見的狗都閑蕩蕩的,那會跑直線呢?過後聽爸爸與一些到過澳門狗場的朋友酒後閑聊,才知原來狗前有隻電動兔 子,狗原是追着電兔的。狗的嗅覺敏銳,為何老是辨不出那是那是機械兔,不是真兔呢?當時這個問題困擾了很久都不敢問。

大陸電台廣播員的聲線真怪,女人的聲高昂而 尖,男人盡是娘娘腔。每旋到大陸電台,就聽到金屬般的錚錚聲,聽得人難以入睡。播出新聞,不外乎農業大豐收、工業大增產、超英趕美和毛主席萬歲,爸爸和媽 媽說這些都是騙人的謊話,千萬不要聽,但他們卻晚晚在聽,邊聽邊罵。遇上《智取威虎山》、《紅色娘子軍》之類的革命京劇,爸爸還會引吭高歌,唱罷又對我 說,這些故事都是假的,歌曲只是激勵貧農去送死的。遇上《草原之歌》、《洪湖水浪打浪》等民歌,他都警戒我,不要學唱最後一段,原因是末段是共產黨改編的 政治宣傳,不是傳統的唱法。

聽完新聞後,爸爸往往會說一些年輕的故事:從 馬來亞響應愛國運動回大陸獻身祖國,歷經長沙、瀋陽、西寧(藏區、青海省內),最後落戶廣東,娶妻後逃亡香港。我們家那時並沒有衣櫃,衣服全都用麻包裝 起,吊在屋梁上防潮。屋梁上的包袱,就是全家的家當,也是爸爸逃亡半生的象徵。麻包在火油燈的投射下晃晃蕩蕩動着。夜裏要是睡不著,我就看着那些晃晃蕩蕩 的大黑影,它們通常是黑色,看久了全變紫色、紅色、青色。風大的時候,那些紫色、紅色和青色,還會隨風而舞。十二歲時搬家,到了有電燈的木屋住,從此包袱 就放在地上,一點上電燈,屋梁上再也沒有黑影,即使有一些木頭的影子,也看不出紫色、紅色和青色來。黑夜變得單調和無聊。

關於包袱,還有一段故事。七、八歲,村裏的公 家買了部黑白電視,放在祠堂裏,從電視的俠客片,知道包袱原來是行走江湖的必備品。那時跟同伴玩,都是用破布包裹一些雜物,打個結,用一根棍子穿在結上, 往肩一摜,就上山扮俠士去,當時豈會知道流亡海外的滋味!在山上玩厭了,便把包袱往草叢裏藏好,回家吃飯去。那時我們根本分不出何處是家,何處是野外。拾 到好的玩物,或是採到別致的卵石,放在何處都行,在家裏玩便放在床下,在山裏玩便藏在山邊的草窩裏去。

小時候家裏人當說,我們是客家人,客家就是作 客的人家,居無定所的人。不過我們落腳的村子,裏面的人也是客家人,他們是原居民,也叫做客家。我與其他村童一樣,一進幼稚園的門,就得學說粵語(客家人 叫「本地話」),幾乎每一樣日常生活的東西,杯子桌子,都得重新學習一次它們的叫法。老師教寫字,我們都不知她在講什麼,坐前排的便依樣葫蘆,坐後排的便 胡鬧地玩。兩年之後上小學,粵語已成了母語,究竟怎樣學的,自己也不清楚。

五、六歲時我才發覺村子裏說的客家話與我家說 的不盡相同。一件東西,我們說「一隻」,他們說「一介」,我們喊父親做「阿爸」,他們叫「阿儕」。爸爸說我們的客家話才是正的,村裏的是雜的,混上了本地 話變得不純。自從辨出了差別後,我說話特別留神,不讓自己說村子裏雜的客家話,還不時留意爸媽和來家作客的老婆婆的談話,學習正確的發音。不過後來無意中 聽到姓黃的婆婆說,梅縣的客家才是正宗,我們觀瀾的客家是雜的,便又有點不知所措了。

有時方言的不同,並不可以把同一命運的人隔 開。幼時家裏的客人,爸媽都稱鄉里,但其實並不是同鄉,也不盡是講着同一種口音,總之凡是從大陸來的流亡客都是鄉里。有客人來家裏的時候,話題總是這樣展 開的。爸爸和媽媽會先說,我們的故鄉是觀瀾,客人也把故鄉報上,或是牛眠埔、樟木頭、大水坑,或更遠的東莞、惠陽或增城。然後就問如何來港的,是申請來的 (官方途徑)或偷渡的。申請來的分兩類,一是海外關係,外頭有親戚或本身在港出生,就憑此申請來港,一是幹部子弟,靠父母的官位走後門來港。以幹部子弟身 份來港的,都教人看不起,來過一兩次,家裏都不再招呼他們。

偷渡來的有兩類分法,獨行或隨隊,循陸路或循 水路。獨行的要比隨隊的氣概高些,可當座上客,游泳來的要比爬山偷渡的更有名氣。爸媽屬於陸路加獨行的一類,不過不失。客人中有個姓周的表叔,是獨行加水 路,還能把家當和衣服用膠袋頂在頭上游來香港,功夫最是了得。另外也有小鬼頭謝官發,自少父母雙亡,靠阿婆乞食養大,弄得又矮又瘦。他阿婆臨死時,只給他 留下一袋乾飯焦,他揹了就隻身偷渡來港。他沒有爬山崖的本事,只在山山上躲躲閃閃,一見「解放軍」搜捕,便跳進棺材坑走避。這些客人都是單身漢,過年過節 的時候,他們便來家裏吃飯和度宿,有時會住上幾日。我們雖是作客他鄉,在年節時又變成主人家。但不論主人或客人,在飯桌上都說着客家話,講着同樣的偷渡和 流浪的故事,直至夜殘燈盡。

我上了小學,才知本地話之外,國語堂裏寫的是 另一種語文,叫「白話」。尺牘堂裏的公文又是另一種,叫「文言」。於是,阿爸變成爸爸或父親,再變成令尊(尊稱)或家嚴(自稱);屋家變成家裏,再變成府 上(尊稱)或舍下(自稱);「喂,怎樣了?」變成「你好嗎?」再變成「重陽一別,已隔三春,長夜憶故,別來無恙乎?」

入了大學,忙亂之間入了英文系,開始胡服騎 射,隨英美老師講英文與寫英文,思考都用英文。大二時副修法語,研究院修了半年德語,教的都是當地人。英語文學讀了六年,總算耳濡目染,近朱者赤,到了出 口成章,從心所欲的境地。今番到德國,又模仿起日耳曼人的口舌來。五、六年後,我恐怕又變成德語人了。

大概做人的生涯就是如此,不斷地往外流亡,丟 開家園,在外邊尋庇護,講人家講的話,過人家過的生活。噫,寫到這裏才發覺,其實客家話也不是我本來話言,原因是它只是媽媽教的,我生到世上,就只懂得呱 呱亂叫、笑和哭。呱呱亂叫的能力已被一個一個的語言老師磨掉了,至於笑聲,也有一定的規矩。剩下來的唯一本來語言,就是哭聲。從來沒人教你如何哭泣,人家 也不管你哭成怎樣。人在困境時,方才發現,任何學來的語言都無法替自己說話,唯一可以信靠的,只是哭啼之聲。

中文成語裏的「失聲而哭」,大概就是這個意思。
《香港時報》一九九零年六月十一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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